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楓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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楓葉

“什麽請求?”皇帝擡眼問道。

“這次賑災,臣婦第一次親眼目睹百姓因天災人禍而飽受疾苦,雖眼下靈州已恢覆安寧,可以後呢?其他地區呢?若每次都在百姓付出慘重代價之後才采取措施,無異於亡羊補牢,為時已晚。所以,臣婦提議,將有用的知識畫成《便民圖冊》,廣泛流轉,以解民生之困。”

一字一句,不慌不忙,商綰一邊訴說,眼底邊泛起濕潤。

皇帝不禁眸色一亮,示意她繼續細講。

“具體來說,可以繪制三種畫冊。其一,訟獄圖,可以把訴訟報案的流程,案件輕重以不同顏色標記,讓百姓一目了然;其二,防災冊,把災害發生前的征兆與異象繪於圖冊,配以俚語口訣,則老幼皆可預判天災;其三,工巧譜,將編筐,木工等常見手藝的材料,做法制成連環畫,則可使荒年之民持技謀生。”

“臣婦想,畫院應該本就有不少現成的畫稿,只要稍加調整便能將這《便民圖冊》繪制完成。”

說完,商綰一打量一眼皇帝的神色,深吸了口氣道:“臣婦知女子不當妄議朝政,然畫筆雖小,可描摹民生之多艱;丹青雖微,能達聖聽於九重。臣婦呈此拙見,懇請皇上考慮。”

話音落下,殿內頓時寂靜無聲,商綰一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。

來之前,她便早已做足了被駁回的準備。她不知在這個男尊女卑的時代,面前穿著龍袍,威嚴肅穆的天子會如何看待自己的諫言,

但起碼,她有勇氣站在這裏,直言不諱,她不後悔。

半晌,皇帝緩緩開口:“朕看,女子不得議政,也未必是好規矩。”

聞言,商綰一擡起下顎,卻見皇帝深邃的眼底欣賞之色滿溢。

她微微怔了怔,又聽見皇帝繼續說道:“朕即刻便下令,命畫院七日之內編制《便民圖冊》,既然是你想出來的,那便先交由你來查閱,經你批準後,便令各地衙門向百姓發放講解。”

“臣婦叩謝皇上恩準,臣婦一定盡心盡力,定不辜負皇上信任。”商綰一唇邊揚起明媚之笑,行了個大禮。

勤政殿外,一道頎長的身影挺拔玉立,繡著雅致竹葉花紋的雪白滾邊和他腰間系著的羊脂玉交相輝映,整個人散發著難以掩飾的矜貴。

裴昀之已等在殿外良久。

也不知她的想法能否入皇上的眼,竟談了這麽久仍沒出來。

他不經意地撥弄著手上扳指,眸色翻湧著覆雜之色。

倏地,殿門緩緩打開,商綰一款款踏出來,眉梢上掛著溢於言表的喜色。

他心中松了口氣,眸中卻依舊是一池安穩的靜水,目不轉睛地凝著商綰一走近。

“你一直站在這裏等我嗎?”商綰一有些詫異,難道裴昀之不會覺得無趣?

裴昀之則是淡淡道:“我思來想去,某人膽子這麽小,若是在勤政殿被嚇暈了,丟的是我的臉,索性便守在門口等著罷了。”

聽到這話,商綰一不禁啞然失笑:“那某人怕是要失望了。”

“看來某人成功了。”瞥見商綰一眼底的細碎笑意,裴昀之眉尾一揚,輕扯著嘴角道。

商綰一愉悅彎起嘴角,泛起明朗暖意:“是啊,現在我平安出了勤政殿,某人是不是該將我送回府了?”

聽著二人一口一個“某人”,裴昀之側首輕笑,擡了擡手臂:“某人,請吧。”

勤政殿位於皇宮正中央,離宮門距離遙遠,二人選擇走穿過禦花園的近路。

秋高氣爽,碧天如洗,金風掠過朱墻,禦花園秋景如畫。

曲廊轉角處,幾株楓樹樹梢已擎滿了萬千火色,風過時簌簌搖落,將濕潤的泥土也染作霞色。

遠遠望去,橙黃橘綠,層林盡染。

秋色宜人之際,裴玄策攙著皇後,閑庭散步賞楓。

“天氣涼下來了,母後要註意身體,別沾染了風寒。”裴玄策關切道。

“本宮身體好著呢,”皇後說著,面露憂色,“倒是你,靈州這一趟吃了不少苦,都瘦了。”

提到靈州,裴玄策微微一怔,垂了垂眸:“沒有,母後別擔憂了。”

看見裴玄策頷首的模樣,皇後心中更是湧上一股覆雜的情緒。

裴玄策十五歲便被立為太子,從小到大都備受皇上與眾臣矚目,也正因如此,他身上所承載的希望與壓力,非尋常人可比。

可裴玄策十分懂事,也極其刻苦,在眾皇子中總能拔得頭籌。

如今,眼看著裴昀之在朝堂上鋒芒畢露,她心中怎會不慮?她斷斷不能允許,她兒子多年努力,都付之東流。

皇後輕輕一嘆,眼中帶了些幽怨:“真是沒想到,這辰璟王和他的王妃竟這麽能幹,這一趟下來,你父皇眼裏滿滿都是他夫妻二人。玄策,有些話母後不得不說,你作為太子,將來要繼承大統。你身邊可以有得力的臣子輔佐,但你也要有所防備。”

聞言,裴玄策面色微沈,低聲道:“兒臣明白。”

說完,他略遲疑片刻,又開口道:“母後,小皇叔他忠心耿耿,並非可忌憚之人。”

“忠心耿耿?”皇後冷冷一笑,“玄策,你還是太年輕了,不知道這人心隔肚皮,這歷史上那些亂臣賊子,哪個不是表面忠心耿耿?”

“母後……”裴玄策正要反駁,卻擡眸撞見迎面走來的裴昀之和商綰一,不禁尷尬地楞住。

也不知道自己和母後剛剛所言,他們聽沒聽到,又聽到多少。

裴玄策眼底閃過一絲心虛,在與裴昀之對視後,便移開了視線。

皇後似乎也有些意外,但眼中那抹詫異神色很快便消失,她睨向商綰一,勾唇道:“這不是辰璟王妃嗎?許久不見,看來王妃身子是大好了,不僅去得了靈州,還能畫《流民圖》,真是讓本宮刮目相看啊。”

聽見皇後話裏有話,商綰一神色微凝,正要開口,一旁裴昀之便泠泠道:“多謝皇嫂誇獎,臣弟親自擢選的王妃,自然是才貌雙全,秀外慧中。”

裴昀之這麽一誇,商綰一有些無地自容,一抹雲霞悄然爬上雙頰。

皇後揚了揚眉,輕嗤一聲:“傳言辰璟王對王妃一見鐘情,如今看來所言不假,辰璟王與王妃果真是伉儷情深。想必有王妃這樣的賢內助,辰璟王在朝中定能平步青雲,得皇上器重。”

“母後。”裴玄策越聽,面色越是窘迫。

裴昀之依舊是面不改色,微微笑道:“皇嫂說笑了,臣弟平日裏散漫慣了,只知與王妃談情說愛,纏綿悱惻,怕是擔不起朝廷的重任。”

聞言,商綰一雙頰似是著火了一般,更加滾燙。

她斜睨了眼裴昀之,擠出一絲勉強的笑意,福了福身:“皇後娘娘,太子殿下,時候不早了,我們便先告退了。”

說完,便拉著裴昀之小跑著逃離禦花園。

走遠後,裴昀之的衣袖仍然被商綰一緊緊攥在手中,甚至無法掙脫,他眉頭輕攏:“以前怎麽沒發現,你力氣這般大?”

商綰一沒好氣地甩開手,別過臉去,嗔怒道:“誰和你談情說愛,纏綿悱惻了?”

聞言,裴昀之雙手交叉抱於胸前,盯著商綰一道:“我發現你這人不識好歹,我好心替你解圍,你非但不感激,反倒還生氣。難不成,上回的梨花酥還沒吃夠?”

好端端地,又提起梨花酥了。

商綰一突然發現裴昀之好像愈發氣人,她雙頰紅暈更深,轉過身去,不想再和他說一句話。

見她又開始耍脾氣,裴昀之輕輕嘆了口氣,面帶了些嚴肅,轉移話題道:“剛剛你也聽見了,皇後對你我在朝堂上的作為已心生不滿。所以,在做好《便民圖冊》編制工作的同時,你也要學會收斂鋒芒。”

商綰一微微一怔,雙眸染上一層若有所思。

裴昀之是皇上一母同胞的親弟弟,又與太子年齡相仿,而自己作為他的王妃,一舉一動皆引人註目。

正如現代職場上的爾虞我詐,這裏的朝堂亦是波濤洶湧。她雖無意與人相爭,但防人之心不可無。

她目光投向裴昀之,見他往日冰冷的眸色此刻竟有些暖意,語氣也恢覆了些柔和:“謝謝你提醒我。“

女子溫和時,聲音脈脈如流水,讓人聽了十分舒服。

裴昀之微微點點頭,唇邊漾起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。

————

回到府上,小廚房恰好剛剛備好了晚膳,一入主廳,一股溫暖的廚熱撲面而來,夾帶著飯菜香氣。桌上新鮮出爐的鯽魚蒓菜羹冒著縷縷白氣,令人垂涎欲滴。

商綰一和裴昀之奔波了一整日,此刻早已饑腸轆轆,一坐下就開始悶聲不響地享用起這頓魚宴。

魚肉鮮嫩卻不腥,肥美而不膩,商綰一情不自禁地讚嘆道:“這魚肉口感當真是好,若是做糖醋口必然外酥裏嫩,記得上次吃還是在……”

她餘光瞄了眼周圍的下人,“現代”二字到了嘴邊,又被她硬生生吞下去。

裴昀之輕笑一聲:“聽說郊外有條碧靈湖,其孕育的魚鮮而肥,你若還想吃,不如晗月生辰那日隨賀臨他們一起去打獵,順便釣些回來。“

商綰一頓了頓,遲疑片刻,垂眸道:“還是算了,我和晗月之間有些尷尬,還是讓他們過二人世界吧。”

“都是面過聖的人了,還用怕裴晗月?”裴昀之嗤之以鼻地輕哼一聲,隨後端起已用盡的湯碗,正欲盛湯。

大婚後,素來是由玉珠來伺候兩位主子用膳,她瞥見裴昀之手上的動作,連忙碎步上前。

正要接過湯碗,卻被一雙纖細雪白的手搶了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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